愛琳娜戲中的人們,幾乎什麼事都做不成。
爸爸做不成畫家,大哥做不成老大,二哥卡在警察身分和愛惹事的弟妹之間掙扎兩難,三哥委屈求全,老是找不到人幫他做工。廖俊明妻子跑走,喜歡的女生又要去跟別人結婚。Kevin喬事情喬不攏,被半路殺出的計程車司機狂揍。陳愛琳自己更是衰事重重,幻想上流階級,跌跌撞撞仍不可得。
也許是因為如此,總是提心吊膽,怕他們已經夠衰,又要遇到什麼衰事。例如陳愛琳一邊講電話一邊幫三哥做代工,我怕她手指會被機器夾斷。例如陳愛琳與廖俊明再度巧遇時,經過每一個十字路口,我都擔心等一下就跑出一輛闖紅燈的車子碰一聲撞上去。例如廖俊明帶小孩看陳愛琳上課,我一邊在想那個很摳的補習班老闆會不會跑出來罵人,把這對沒繳錢白聽課(還發花癡)的父女攆出去?
比起後來的悲慘遭遇來說,擔心這些也只是白擔心;但是能夠喜歡他們、擔心他們,就是這部片很吸引人的一點。我去的電影院把愛琳娜放在一個超級小廳,進去一看坐得很滿,稍微安心了,但是從預告片播放直到開場火雞喔喔叫那裡,前後左右的說話聲都沒有停下來。前兩排的觀眾一直往後瞪人、把食指放在嘴唇上,也沒什麼效果。我已經放棄憤怒,開始責怪自己選錯電影院的時候,經過幾個笑點,吵雜的說話聲竟然默默停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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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06
 
  昨天終於拿到來吧焙焙的新專輯《私人經驗》。在溫暖的雨夜聽著,感覺內心也下起磅礡大雨。
 
  來吧焙焙的歌,我總是不敢在難過的時候聽,害怕那有如迅猛小獸的悲傷,會把自己所剩無幾的小確幸吞噬殆盡。狀似質樸柔軟的歌詞,其實是這麼銳利而聰敏,把拋棄的影子撿回來,包成一個精巧的禮物,送還給你。
 
  煩惱總是比幸福可靠。回想起來的時候,我已經是一個比較勇敢的人了。我打開信箱,回了幾封信。上臉書追蹤香港人進入立法會的消息,閱讀他們每一張吼叫的臉。我感覺焦慮憤怒,誠實說了一些激動的話。我與人爭吵,然後悔恨。
 
  日本漫畫《NANA》,有一句我很喜歡的話:「黑夜是這麼的漫長,明天是晴天就好了。」黑夜就要結束了,我多麼希望黑夜真的就要結束了。黑夜結束的時候,陽光打入陰影,遠處的石頭被細苔包覆,我們會加速奔跑起來,像真正的野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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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讀伊藤比呂美的《閉經記》,上面說:「男人這種生物以為只要坐在一起,即便沒有對話,也算是有了充分的溝通。」是嗎,這樣的話我該不會是男人吧。
  書店之於我們真是特殊的存在,如果沒有書店的話,我們該怎麼辦呢。心情不好有點賭氣的時候各自看自己的書,等到走出書店竟然又完好如初。剛剛在誠品一樓,我斜斜望著你看書的樣子。原本不喜歡夏天的我,之所以不至於那麼厭恨它,也許是因為你總是穿著短褲的關係。我想起自己看著你穿著短褲讀書的樣子,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變態啊(變態真的會覺得自己是變態嗎?)
  我實在是太健忘。我忘記在進入書店之前自己到底在生什麼悶氣,好像記得微微的不愉快感,但忘記是什麼了。看你穿短褲讀書的樣子,就會慢慢想起來我之所以喜歡你的原因。你看起來像個健康的男孩。
  健康的男孩和不健康的女孩。聽起來好像很不妙,不過也滿有趣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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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們必須知道一切苦難是相似的--它們有著類似的過程,類似的傷害,類似的悲傷。彷彿它們共享著最原始的記憶,某種聲音指示它們何時降臨,如何發生與收束。我想起李黎在《悲懷書簡》最末一章談到的故事,神仙界的棋友降誕為凡間緣淺的父子,人間相聚也只空耗了幾個棋局的時辰。或許我們人間的苦難,只是他們無意掃落棋子所致,他們的一日頑皮,卻已是我們數十年的時光。
  電影挪亞方舟展示來日大難的急迫與真實,以及各種無法忍受的傷害、擊打。挪亞如傳統故事所述,不斷悲憤的求助上帝,哭訴救世任務的嚴苛。我清楚記得方舟終在風暴中浮出水面,兒子Sam問他:為何不救外面的人進來?他們難道不是善良的?挪亞只以手臂強摀雙耳,禁絕自己聽聞海上迴盪不止的哭喊聲。那些無緣進入方舟的動物與人類,在海上堆聚成一個高聳的小丘,波濤打擊一次,便有一陣尖銳刺耳的掙扎叫喊。
  海上的人並非作惡而死,他們只是剛好不是降生在挪亞一族。而挪亞之所以成為挪亞,也只是因為他是挪亞。這是一個極具血族優勢的因果循環,聽起來像是漫畫火影忍者當中獨立特出的宇智波一族,擁有優越的血輪眼遺傳基因,也背負了一定的仇恨心結。創世故事裡所謂的神任選一群人擔當祂的意志,難道不是另一種荒謬無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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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走向隱身在叢草間的不平吶喊,我正在尋找,尋找上帝開啟的一扇窗,一扇農民的未來、孩童的希望。如果你知道在哪,請告訴我!」──楊儒門《白米不是炸彈》
  《白米炸彈客》劇中楊儒門和孤兒在海邊奔跑,捉弄彼此,放肆大笑的聲影,將苦澀的後勁鋪展得十分成功。我看見這一幕著實被震撼了。光影是如此青春美麗,又殘忍不堪,死亡的暗示在浮潛泅泳中逕自浮現,彷彿影像是獻給死亡本身,也向死去的純潔靈魂深深致意。或者這一幕是面朝命運播放的──各種被扼殺而冤死的意志與魂魄,在人間的波濤中終能留下伏筆。這些殘酷的犧牲並非沒有雪恥的可能,只要我們不再健忘,正義總有伸張的一日。
  我觀影途中與之後都從未落淚,卻感覺一種近乎絕望的悲傷。也許是在學運之中,更清楚見識了權勢者令人生厭的嘴臉,無知沉默的民眾,扭曲真相的媒體,這些尸位素餐者的道德虧損,足以造成無可挽回的大小悲劇。我想起陳為廷說:「為什麼你們對掌權的人這麼寬容,對於沒有權力、一路被壓著打,一路想要提出事實的人這樣嚴苛?」這與楊儒門的悲壯怒吼並無二致。他們承受著多數暴力的後果,這樣的控訴不僅指向「掌權的人」,也嚴正指責著沉默的群眾。聽見他們控訴而無所作為的人,看見他們的不平言論而不能同情思考的人,在這裡都是無可逃脫的加害者。
  劇中呈現了幾幕地方立法委員為求自身利益,使盡卑鄙手段壓迫農民的事。這一位立法委員有著典型的奸巧面容,假關懷真貪污的行動模式。劇中楊儒門收到了藏有腐臭物的威嚇信函,家中的田被傾倒廢土,歪斜地插著一面繪有詭異塗鴉的牌子,楊儒門憤怒地問阿公:你知道這是誰做的嗎?阿公不回答,只是痛苦的說,咱的田,他們要就給他們。什麼樣的國家會逼迫農民放棄自己長年深耕的田地?什麼樣的國家會縱容護育這類貪贓枉法的民意代表?問題的答案顯露於穿插其中的跨年晚會轉播畫面,煙火的光影在總統鏡片上閃閃爍爍,他笑咧咧的說:「臺灣未來,燦爛光明!」聽起來真像是一則不堪的笑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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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喜歡過幾個天秤男,與幾個天秤男成為好友,而我唯一的手足也是天秤男。
  天秤男是自戀的。我的看法也許與大眾對於天秤男的既定成見沒有什麼不同,但這確實是在討論天秤男的時候難以避開的特點。天秤男自戀且知道自己是自戀的--他有意識的經營自己,有意識的設想他人會如何看待自己。他試圖建造一種效率超群的機械,先是快速探知其所在的環境中,如何表現可被人稱為「優雅」、「菁英」,而後盡其所能去實踐它,並不斷重製出各種版本。
  在其心中有一塊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域,絕不接受任何賄賂妥協,任何他人的開荒拓土,任何假裝為殷殷討好的覬覦陰謀。他的自身權益與經營策略,遠勝於其餘事物的重要性。因此他重視細節,有時比處女座更甚,在環境與物質上的潔癖要求,也是來源於自身堅決不退的態度。他往往將之稱為「美感追求」,因美的事物是人人樂見的,追求美感是天秤座最無法棄之不顧的人生要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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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這首詩講述著秩序,我卻讀到極為可怖的殘忍。以前並不懂得,如今恍然領悟--口號,命令,要求,拒絕,甚至是說服,種種維持和平的詞彙,是另一種和平的悖反。外部限制可以美化為和平,但也揭示限制者對於和平以外的事物的恐懼,那甚或是比恐懼更加扭曲的心理。
  詩句寫道:「拿出一條手帕要他們想一件/他們最怕忘記的事」,「發給每個人一張紙/…/要他們喊出他們當下想的事」。我悲觀地認為這類命令的用意,是要剝奪他們的自主能力。要他們擔憂失去,最終就要他們真的失去;要他們思考欲望,以便加以鎮壓杜絕。這一名理想的限制者擅長剝奪,而且知道反覆的授予和剝奪,更能令人羞恥地明白絕對權力的存在。發給他們許多物品,又收回;要他們做毫無意義的事,將之解釋為純潔優美的秩序。
  濫用一個詞,那一個詞將會與髒話同義。「人家問你任何問題你回答噗/人家不問你任何問題你不回答」,「大家一起說噗大家開始有點高興重新發給/每一個人一本色情小說//你要每個人指出他們最喜歡的段落」,「噗」在此可做任何解釋,我聯想到的是口號。一種類似專有名詞的口號,聽得懂的人組成了一個圈圈,那範圍逐漸擴大,致使大部分的人都講這一句口號,視之為流行,彷彿唇齒開闔之間傳遞了什麼偉大美麗的精神。他們得到無知的愉悅。他們無意間成為最色情的人--順從自己的欲望,共同姦淫某一人的思想。傳播思想的教學手冊,這一圈人的演進史,就是一本色情小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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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重生的書店》最令我感動的,是描述著書店與週遭環境緊密連結、共存共榮的關係。從書店看出去,充滿生機的風景,往往讓店員感到放心;而書店在街道中持續營業的模樣,每日每日開張運作如堅定不移的意志,那樣的景致也使得當地的人受到撫慰。因此災後重建之中,有了這麼多書店與人的故事--似乎書店不只是一種交易場所,更是會哭會笑的生靈,人們在牠受傷時鼓勵牠、療癒牠,牠也在人們最悲傷的時刻,靜靜保衛著,等待書與他們重新相遇。
  我在這本書讀到一種想法:即便書店工作繁重,仍有能夠溫暖人心的餘裕。我曾在書店打工一年,對於書店的經營和生態,雖不算徹底瞭解,也可以說是有所體會。剛開始讀這本書,實是抱持著「姑且一看」的納涼心態,甚至一面讀,一面冷嘲熱諷的想:「別作夢了,做書店很累,哪有這麼溫馨……」結果我竟被擊倒了;我根本忘了自己究竟哭了幾次。
  一年的書店打工經驗,使我牢牢記住了某些熟客的名字,他們的個性、容貌、說話方式、買書種類,仍歷歷在目。我問著自己,假若當時也經歷類似日本三一一震災的鉅變,再度與他們重逢時,我該說什麼話?他們還會買什麼書?實際上結束打工之後也常在不同場合、不同形式,與他們相遇。其中一名熟客C,是如今俗稱的「名嘴」,每當看見有人輕易地評論他,便感到一陣酸楚。我想起C默默把裝滿書的塑膠袋裝入自行車前面的籃子,騎車離去的樣子;C笑起來會看到缺牙,有奇怪口音的說話方式;C總會健忘的問我:「妹仔,妳今年幾歲?」
  打工處附近的T書店沒有廁所,我任職的書店廁所也狹小,不過已是T書店店員不得不納入如廁選項的所在。結束打工約半年後,有一次逛T書店還被店員認出:「我以前去借廁所常常看到你!」我既驚訝又困惑--自己被其他人以書店店員的身分被記得,但我能支撐這種記憶嗎?
  環境激變之後,他們更清楚具備書店店員的自覺,過程中的自我質疑、技巧磨練,使得他們有了獨特而純熟的待人理念,不只適用於書店,也放諸四海皆準。我想這就是作者轉述書店故事,所欲傳達的心事。書店生態年復一年嚴苛多歧,卻仍有人持續投身書店領域,這本書勢必將加深這一行業的因果循環,但也許是好的--後來的人將從災後重生的書店,難能可貴地得知來日大難的相似性。他們見過深淵,便能無懼於其他困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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